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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by Dalong on 01-11-2008 10:04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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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者安仁
陈达隆
“孝为仁之本”,是仁还是非仁从这一点上就可以明显地鉴别出来。“父母在不远游”是为人熟知的警句。古时交通不便,一出远门往往就音讯断绝,所以这里说:“游必有方”,是告知父母自己的方位,以免悬念。现代儿女多有去外地外国发展事业,通讯虽然便利,但是儿女们是否保持了一份孝敬老人的心呢?又如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”,周礼规定给父亲守孝有三年丧期,这里强调的是怀念父母、慎终追远的真实感情。
孔子说:“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”意思是:见到仁者向他学习看齐,见人有过错也要检讨自己是否有同样的毛病。这诚然是值得记诵的警句,但更应该引起我们深入地思考。中华文明源远流长,无论儒释道,深刻的内涵都是从这个“自省”里面发掘出来的。通读《论语》,固然需要参考历来的考证注解,但要理解孔子的真意唯有从时时自省入手,才有可能通过见贤思齐与古人交流。否则学问再大,终究与孔子天地悬隔,搔不到痒处。
当今社会的通病,人人都知道是“浮躁”。孔子的时代大概也有这毛病,他就针对有浮躁病的学生说:“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。不患莫己知,求为可知也。”不怕得不到地位(名利),只怕你不是那块料。不要怕人家不知道你,要踏踏实实地从内心的修养做笨功夫。具备了君子之仁,在任何地方都会显露出来。这就是“求为可知”。
因为如此,孔子强调学仁必须“讷于言而敏于行”。这并不是说不要讲话,而是不要讲貌似高明而空洞无物的空话或自欺欺人的诡辩,一定要说到做到(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)。就是这种不断向内心德性的自省开掘,以至“朝闻道夕死可也”,叫做“志于仁”“志于道”。
孔子有一天对曾参说:“参啊,我悟的全部道理可以用一句话贯通。”学生后来问那句话的意思,曾参说:“先生之道只是忠恕二字而已。” “忠”的意思是尽己,尽心竭力对待别人;“恕”的意思是推己,孔子自己解释说: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自己不喜欢的,也不强加给别人,这就是推己及人。
历来儒家对这一章有不同的理解。* 据说曾参在孔门弟子中不算伶俐的学生。孔子评价他说:“参也鲁。”意思是说比较迟钝。然而曾参笃实用功,终于有成。我们都熟知他的名言:“吾一日三省吾身。为人谋不忠乎?与朋友交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”。一日三省,不一定是实指三次,而是随时反省、克服自己日常待人处事的行为上所透露出来的不仁之念。比如学礼乐“克己复礼”、学射驭“其争也君子”,都是孔门修学的入手处。曾参直到晚年仍对人讲到自己用心参学的感受:“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”我们可以肯定的是,“忠恕”作为曾参领会的孔子待人处事的原则,是经过长期的自省功夫,所显现出来的私念日减、诚意日增的那样一种仁人境界。《大学》言:“诚于中,形于外。”正是写照。
孔子曾感叹说:“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?我未见力不足者。”如果有人真能用力在求仁上面,我相信没有力量不足的事。又说:“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君子应该连吃饭那样短暂的时间都不会违背仁,在任何仓促或困苦的情况下都是如此。
对于世人来说,最为困惑的就是自认为处于贫贱中而面对富贵所形成的反差。曾经有大学生问我:“现今学《论语》,当不了饭吃。是应该做一个毕生清贫的君子,还是应该先谋富贵再来学君子?” 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孔子指出仁者对于富贵的态度是:“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。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。”换一句话来说,就是“一箪食、一瓢饮,在陋巷。人也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又人们往往读了这一句,就误会学孔子之仁必是越穷越好。其实关键在于“不以其道得之”,孔子并非拒绝财富,只是拒绝追求不义之财。所谓“仁者以财发身,不仁者以身发财。”(《大学》)其中的道理很值得玩味。
常有人读了《论语》以后感到茫然:为什麽这里面孔子说的话摸不到头绪?一下这样,一下又那样。甚至有著名国学家也会认为《论语》是一本没有章法和中心思想的书,是一个老人的唠唠叨叨的语录。如果您还有以上的想法,那末,希望孔子的这一段话会帮助您理解他。
“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仁者安仁,智者利仁。”
最近于丹教授在电视百家论坛讲《论语心得》,她是这样解说的:用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生活中的缺憾与苦难,承认现实生活中的不足之处,并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弥补这种不足,这就是《论语》告诉我们对待生活缺憾的态度。而一个人的自信心来自哪里?它来自内心的淡定与坦然。(于丹:心灵之道)于教授这个解说,用心理治疗对治现实的缺憾,我以为不能完全反映孔子的思想。
请注意“仁者安仁”一句里面的“安”。在这里的“安”字含义非常深邃。对于不仁者而言,贫时怕得不到(约是穷困的意思),富了又怕失去,总是不得安稳。那末什麽人可以得到安稳呢?脚踏实地是安稳。无论是两千年前的孔子还是现代人,同样都要在自心中找到人生究竟真实(道)的答案,才会感受到脚踏实地的安稳,以至于古人形容如 “泰山崩于前而不动 。”“归家稳坐,一生修学事毕。”孔子的示范告诉我们,通过自省而追求无私真诚,可以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仁人境界,在一切事境中“不勉而中、不思而得、从容中道”(《中庸》)那样从容自然。所以仁者之安,是贫亦安,富亦安,困亦安,达亦安,生亦安,死亦安。这不动如山、安稳用世的心态,就是颜回之乐,也就是孔子“随心所欲不逾矩”的源头。
圣贤之仁像一盏灯,照射出来无往不至。又好比是大海之水,任取一滴都是同一味。一本《论语》记录的孔子之仁,也只是我们看到的那一点随意挥洒的灯光、舀取的一杯海水而已。如果只是扑头捉影地把眼光局限在文献上,或者只当做知识积累、理论构建 ,就算研究到天荒地老,又怎能理解孔子呢?
* 钱穆先生在《论语新解》对此章有中肯的分析,附录如下。
解《论语》,异说尽多。尤著者,则为汉宋之两壁垒。而此章尤见双方之歧见。孔子告曾子以一贯之说,曾子是一性格敦笃人,自以其平日尽心谨慎 所经验者体认之,当面一唯,不再发问。<中庸》曰:“忠恕违道不远。”孔子亦自言之,曰:“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?”曾子以忠恕阐释师道之一 贯,可谓虽不中不远矣。若由孔子自言之,或当别有说。所谓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读者只当认此章乃曾子之阐述其师旨,如此则已。曾子固是孔门一大弟子,但在 孔门属后辈。孔子殁时,曾子年仅二十有九,正值孔子三十而立之阶段。孔子又曰:“参也鲁”,是曾子姿性较钝,不似后代禅宗所谓顿悟之一派。只看吾日三省吾 身章,可见曾子平日为学,极尽心,极谨慎,极笃实。至其临死之际,尚犹战战兢兢,告其门弟子,谓“我知免夫”。此其平日尽心谨慎之态度可见。此章正是其平 日尽心谨慎之所心得。宋儒因受掸宗秘密传心故事之影响,以之解释此章,认为曾子一“唯”,正是他当时直得孔子心传。此决非本章之正解。但清儒力反宋儒,解 贯字为行事义。一以贯之,曲说成一以行之,其用意只要力避一心字。不知忠恕固属行事,亦确指心地。必欲避去一心字,则全部《论语》多成不可解。门户之见, 乃学问之大戒。本书只就《论语》原文平心解释,后儒种种歧见,不务多引,偶拈此章为例。读者如欲由此博稽群籍,则自非本书用意所欲限。
又按: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此后孟子曰:“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”此正可以见学脉。然谓一部《论语》,只讲孝弟忠恕,终有未是。此等处,学者其细参之。





